吾中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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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有清晰的记忆开始，我就再也没有输过液了。所以，当医生建议我输几天液以配合治疗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惊讶。

医生说，输一次大概一个多小时。于是我挑选了下午的上班时间过去，不慌不忙，神定气闲，以为晚饭之前尚有若干时间难以派遣。结果躺在床上一个钟头之后，我从液滴的流速无奈地判断出，我要向时间缴械投降了。

刚刚躺在床上还没有什么感觉，扭头看到邻床的女生有男朋友相伴，心头酸酸的东西又涌上来了。我勇敢地，也是怯懦地，把头转过来望向窗外，使劲全身力气把眼睛闭上，以免不羁的洪水泛滥而出，打破午间的平静。

假如今天能和昨天倒置，我也许会享受到一种幸福，那种只有少数人才能享受的幸福。你成为，或者假装成为，世界上最楚楚可怜的小东西，旁边会有你的主人看护着你，用那些温情的话语去拨动你笑感的神经。你不会觉得这种等待是痛苦的，无聊的，反倒是盎然生趣。个人的孤独，有些时候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算什么？小时候妈妈问我，长大了想不想当解放军，去打坏人。我一个劲地摇着小脑袋，嚷着打仗要死人，我害怕，我不干。这个自幼便萌生了的贪生怕死的传统根深蒂固到了03年的非典岁月，官方第一次这样作大规模的恐怖宣传，似乎每个人都站在死亡的缆绳上，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我一度对死亡产生了免疫，学会了一种所谓的淡然。不过，后来我慢慢地原形毕露，再一次成为畏死的俘虏。

上午去放射科照片的时候，挨坐的一位中老年女性——不知如何称呼，年龄介于大妈和老奶奶之间——伊的身材表情神态像极了《巴黎，我爱你》里面那个用美国味极端浓厚的法语记述自己巴黎见闻感受的女士。她主动和我搭话，旋而扯到自己，坦言害怕死亡。我倒是显得很想得开，轻描淡写地与她开解，毕竟，我只是轻微咳嗽来照一下片罢了，我没有惧怕的理由。不过我看她那恐惧的表情，还真的感觉到死亡的力量与距离。我走的时候，她的结果还没有出来，或许她十分钟后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生命，或许马上就会让阴霾罩上面颊，等候刑期的临近。

死亡又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呢？最初听到裴多菲那首“生命诚可贵”的诗的时候，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爱情价更高”呢？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除了生命，还有什么？彼时我尚是生命的俘虏，不是爱情的困兽。后来我才发现自己可悲地蜕变了，我竟然赞同了前两句——自由，直至今日亦无法超越前面两者，否则，我现在不会苟活在人世间，盖人世间终无绝对之自由。我以前嘲笑过的为爱而亡的懦夫得到了我的原谅，没有亲身经历是绝对不会对他们有所同情的。幸运的是，我熬过了那个运命——不，是生命——的转捩点。

现实的东西总是很残酷，也总是很美丽，比如我手捧的《奉使记》，比如对面瓶架上的蜘蛛。虽然我眼睛是盯着书使劲地看的，脑子里却几乎不知故事的内容。詹姆斯啊詹姆斯，难道我们初恋尚未成型便告夭折？假期里我偶然买了中文版的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不到一天就读完了，文字浅显得不行，却感觉不到什么震撼；然后时间往回走几十年，看了英文版的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文字稍微有了一点深度，不过其口语化的运用是我所阅之最，读完了感觉有那么一些东西在心头回荡；在倒退几十年到了世纪之初，詹姆斯的《奉使记》以其决然不同的文人风格彻底征服了我——确切地说，是屈服了我——我头一回感到自己的英语回到了初中水平。相比之下，还是莎士比亚好懂啊，而且精彩，可惜预计不足，没有随身带来，我懵懵懂懂地度过了两个小时之后便放弃了。我的目光落到了对面的那只蜘蛛。

抱歉，我没有对它展开生理学的结构分析，也没有像吴尔芙那样作一番《墙上的斑点》之类的意识流的描述，我只是想到了夏洛特和威尔福。《夏洛特的网》是我童年时代在儿童杂志上读过并唯一感动过的童话，电影版本也实在精彩。我看着对面那只蜘蛛上上下下，就想，我的夏洛特是不是在鼓励我战胜恐惧呢？威尔福怕死，我惧怕爱情的迷失，而我已经成为了裴多菲前两句诗的信徒，所以，我的夏洛特应该为我的爱情而织网。“某只猪”？那我要开始增肥了，恐怕。但是它终究没有织网。它的右上方一个小黑点在移动——那不是它的猎物，那竟然也是一只蜘蛛！我彻底地泄气了：我连蜘蛛都不如，它们可以成双成对，而我……

16岁的罗密欧遇上了15岁的朱丽叶，他们就在浪漫中死去。如果他们没有死，活到了20岁，他们还会秉持那份浪漫的激情吗？那年开始浪漫的时候，我们比他们各大一岁。现在她22岁了，我其实还是17岁，我终于懂了我们为什么要分离。

我有两次位置没有放对，殷红的血液顺着小管子往回流，看着那些红色的小溪流，我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我算是大彻大悟了。

顺便说一句，四个半小时实在漫长——不对，是十三个半小时——尤其是在你孤单的时候。

吾荐
2007-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