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中生友

在貫穿全劇的深沉悠揚的弦樂聲中，電影以一種卑微的盤詰和深情的回應展開了。卡米尤和波爾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女人不斷地向男人求證，“你喜歡我嗎？你愛我嗎？你愛我的大腿嗎？你愛我的眼睛嗎？你愛我全身的每一個地方嗎？”，男人則用一連串的"Oui"回答著，“我整體地、體貼地、強烈地愛著你”。那就夠了，波爾，我也愛你。

一開始的愛情，就像紅色濾鏡下鮮艷的一片，熱烈而毫無保留。切到白色，是否就象徵了激情的退卻和猜忌的滋生？最後導演用藍色濾鏡結束了這場靜景，和我看到影片結尾，鏡頭推向遠遠的那片浩瀚的大海一樣，是一種對自然無可奈何的屈服與回歸，是一種爲了新生而做出的犧牲。

這是我對戈達爾用意的第一層揣度：對影片整體架構的一個提綱性暗示。有人說這是他在玩技巧遊戲，但用意是什麽呢？遊戲總有規則，也少不了目的。我不知道以上的揣度站不站得住腳，我還很容易地發現了又一個巧合之處：紅白藍三色正是法國國旗的顏色。這又是戈達爾有意為之的嗎？

據稱，戈達爾本人認為這部電影是一個敗筆，大概由於電影是受委托的產物，雖然有充足的拍攝資金，卻不能完全展示自己的想法，與“作者電影”的初衷產生了背離。這也是劇作家波爾在面對美國製片人布羅克修的趾高氣揚時所擁有的感覺。通過紅白藍三色濾鏡的運用，他似乎在宣稱：這是偉大的法國電影，是不受好萊塢遊戲規則挾持的個性作品。劇中的波爾和卡米尤毋寧說是戈達爾的兩個影子，波爾的無奈和屈從引起了卡米尤的猜疑和不滿，激發了她對波爾一步步升級的蔑視，仿佛也是導演戈達爾在捫心自省，用一個自己拽著另外一個自己的衣角，眼睛裡露出不屑，而另外一個自己，明明感受到這種尊嚴的喪失，卻窩藏著一切的慍意，在困境裡妥協與掙扎。

我一向對這種隱喻式的“雙層”布局充滿了不竭的興趣。影片從一開始，就圍繞著一部《尤利西斯》的拍攝而展開。現實中波爾和卡米尤的感情糾葛，正是尤利西斯（即奧德修斯）與珀涅羅珀在本片中的投射。以劇中《尤利西斯》導演弗里茨·朗看來，尤利西斯的出走特洛伊不過是源於猜疑。與珀涅羅珀的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他藉口打仗遠離是非，十年內遲遲不愿回家，在伊大加島飄蕩，也是爲了躲避他的妻子。她的妻子不再愛他的時候，他試圖挽回，但是已經晚了。不愛就是不愛。就像片中卡米尤對波爾所說的那樣，“昨天我還愛你。今天我就不愛了。事情就是這么突然。”波爾一次次地創造卡米尤和布羅克修獨處的機會，卡米尤一開始還極不情愿，到後來，她對波爾的愛已經不信任了，乾脆棄了波爾，與布羅克修親吻，最後一起離開。

“我曾經以為卡米尤會離開我了。我以為這也許是場災難。現在，這災難已經發生了。我們過去常常生活在莫名其妙的陰雲裡，卻被一種美妙的關係所迷惑。事情隨著意外、瘋狂、不顧一切的魯莽發生了。”

Je t'embrasse. Adieu. Camille.

在卡米尤坐著布羅克修的阿爾法·羅密歐，奔向新生活的時候，畫面不斷在行進的車和滾動的訣別信間交叉切換著。珀涅羅珀最後忍受不了尤利西斯，跟一個求婚者跑了。導演朗說過，尤利西斯要奪回珀涅羅珀的愛，必須要殺死求婚者。波爾沒有做到。最後的車禍來得很突兀，violent ends，之後方才是一片平靜下，《尤利西斯》在有條不紊的拍攝中，面朝大海，卻沒有春暖花開。我不知道戈達爾在這裡是否有所寓意，或者是在一片反省之後收拾起怨氣，發泄情感般地讓好萊塢製片人死去。然而他也不無悲觀地讓卡米尤死去了，激進與堅持的代價是可怕的，換來的或許就是這樣的同歸於盡。而波爾呢？一個人孤獨地盤桓在山頭上，望著大海，卻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