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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很美》— 禁锢与自由 - [光影漫话]
2006-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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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来的某一天，我或许会兴致勃勃地翘起二郎腿，一边呷着茶，一边拜读王朔的大作，并从中感知一种莫名的激动。而在此之前的某一天，我是看了张元导演的一部他的作品，而对他有了一个初步的外部印象的。《看上去很美》，几年前就在贝塔斯曼的新书目录上看到过，一转眼就通过影像把它收录了。这是一部寓言，把成人世界的斗争搬到了幼儿园这个小舞台上。方枪枪甫一出场，这场争斗便初现端倪。他留着不合规矩的小辫子，在幼儿园里显然是个异端，李老师正在和小朋友们玩老狼捉小羊的游戏呢，她看到了那条拖在枪枪脑袋后边老长老长的辫子，知道该给这不懂事的孩子上第一堂课了。她操起了剪刀，就像刽子手的大刀闪着寒光。她这时候也忘了，自己的屁股后面也拖了一条看不见的长长的尾巴呢。她是狼，她是这块地盘生存秩序的主宰，她要让地盘内的羔羊乖乖地在她的意愿下成为驯服的臣民，塑造成千篇一律的、为了虚拟的小红花磨去自己的个性的愚民。现在竟然出现了反叛者，当然法理不容。她，这只狼，就是法。
李老师指挥了全体小朋友，制伏了桀骜的方枪枪，那条辫子终于成为第一个牺牲品。枪枪把李老师递给他的小红花一把扔在地下，眼神比抗日战争时被敌人抓住的红军战士还要不屑。他露馅了，他就是窜入这个安详社会的不稳定力量，因为他还没有被周围的羊羔们同化。
他的名字取得真有骨气，正正方方，有棱有角，出头之枪，攻势凌厉，摆明了一个顽固的造反派，或者说，一个顽强的革命者。他可不懂什么规规矩矩，就像那只大闹天空的孙猴子，满脑子的自由人生，在看清楚一切之前，还以为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为了和身边众多的玩伴分享快乐，竟也默默地去努力遵守之。早上要集体拉撒，他拉不出来，很郁闷，坚持到最后也没有成功。要自己脱衣服，他很勇敢，坦承自己不会，走上前台指望着老师的帮助。但老师没有伸出援手，只是让最听话的于倩倩同学做了一个榜样，而后者也脱得相当辛苦，惹气全班一阵笑。枪枪头大，半天没把衣服从头上拔出来，又成了全班的笑话。紧张，激动，一股热流忍不住飞溅下来。我们可怜的的方枪枪是该出水时就出水，可不只是夜里会尿床。
其实他也渴望小红花了，并不是因为这是一种多大的荣誉，仅仅是为了比过去其他的小朋友，他们得的小红花都比他多，头顶上的于倩倩甚至得到了五朵，把一朵未得的方枪枪骄傲地踩在脚下。极端个人主义者的方枪枪不允许别人强过他，所以他要争取小红花。荣誉算什么呀，都是狼为了降服羊群抛下的诱饵，他才不去上这个当呢。他有自己的荣誉，可不是别人的见解。他哭了，因为老师们几乎故意不给他小红花，要把他憋死。小红花这东西，看上去真的很美，谁都想得到。
方枪枪还紧紧包裹着自身革命的本性，或许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他只为争得小红花，和融入幼儿园这个小社会的机会。但是革命者注定是孤独的，不管男孩女孩，都对他敬而远之。他一个人孤独地摔下旋转木马的时候，无人问津，而那毫无生命的马儿还在冷漠地转着，转着。
他跟北燕隔床相望，于是后者也就成了她最想依托的一个伙伴，虽然北燕在他尿床之后毫不留情地报告给老师。他手摸北燕的小脸，把手指伸进她嘴巴让他去咬，甚至跟她睡在一起。跟她做打针游戏的时候，他甚至扒下了北燕的裤子，要不是责任心强的李老师—在汪若海的爸爸后勤部汪部长来幼儿园接小汪并且暴露自己的身份前，她也是义正词严地申明放学时间还没有到呢，其负责任的态度可见一斑—及时赶到，北燕甚至意识不到被一个男孩子扒掉裤子的严重性，更不会有后来的大哭。这大哭与其说是出于自己性意识觉醒后的羞愧，不如说是李老师责怪下的惧怕。
他与北燕是无法发展一段浪漫史了，但是北燕的姐姐南燕也不错。这是一个摇摆在革命与妥协之间的角色，稍微一唆使就会溜到方枪枪这边来。虽然他们有过一段过节—那场过节北燕也参与其中—但是被戏弄的结果却是把李老师给戏弄了，方枪枪飞了起来，有理想真是什么都能做到。他和南燕因为成为放屁嫌疑人被老师隔离在厕所里，进行强制排泄，但是对自由生活的向往终于突破了这层禁锢，他们一起逃出了幼儿园，飞越了这个疯人院。方枪枪多次做梦，梦见一个人走进雪地自在地滋尿，那时间天人合一，何等逍遥，可是片刻的自由只存在于幻影里。这一下他们真的出去了，到了那个疗养院，方枪枪与南燕有了一次亲密接触，他亲了南燕的脸。就像一个少侠，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逃离了魔窟，他此刻的自得只有天才包容得下。
在逃离幼儿园之前，他把自己独特的性格暴露在了与南燕的一声争执中。全体人民都高唱一首社会主义的好儿歌，他偏偏把歌词横加篡改了。“不对不对，歌词应该是：李小多，分果果，分到最后还剩两个，大的留给我自己，小的留给张小弟。”典型的个人主义者的自私自利，与和谐团结的大气候不着调。不听话的方枪枪，该有你彻底失望和失败的时候。
扮演过大猩猩的李老师已经俨然成为方枪枪眼中十恶不赦的大妖怪。他策动了一次有规模的起义，这是在严厉的思想禁锢下一次不满的爆发，领导者是方枪枪，他深知革命的目的，而随从的革命群众却只是依附于他，他们早已失去了对自由的信仰，这麻木的摇撼也动不了统治者的根基，更遑论自己心中的死结。这仿佛只是一场闹剧，鞋带革命在强大的统治阶级面前显得不堪一击，革命失败了，方枪枪却幸运地躲过了李老师的追杀。
革命失败后的方枪枪仿佛成了一个一蹶不振的恶棍，四处发泄着不满与愤懑，他依旧是自我意识最强的征服者，即使他被孤立，他也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小朋友。汪若海一把假枪“打倒”了其余所有男孩子扮作的士兵，却唯独打不倒方枪枪—是他不肯倒，反要把枪夺过来，自作其王。他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终于惹恼了当权者，在那句惊世骇俗的“操你妈”之后，他被关了禁闭。在黑洞洞的禁闭室里，他又哭了，“妖怪要吃我。”其实，妖怪无处不在，他出来后得到的是上至老师下至同学全面一致的孤立，革命者终于没有得到世人的理解与同情。他故意出队，也没人理会。其实他早就出队了，他的心从来没有与这些天真得愚昧的小孩子并列。他再次逃离这个只为了得到虚妄的小红花而整齐划一地扼杀自己的个性甘做规矩的奴隶的所谓“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以后长大了想回都回不来了”的幼儿园，在外面看到的却是更加整齐划一的佩戴着大红花的行进中的队伍。方枪枪绝望了。他的革命理想破灭了，对自由的追求也似乎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他一个人徘徊着，走到大石头跟前趴下睡着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梦到先前针对李老师的顶嘴，那时候李老师告诉小朋友们，遇到狼就要跑，因为狼是斗不过的，但是方枪枪却说，狼吃羊，羊就应该把狼打死。看来，小方同学是最彻底的革命者。
故事发生在毛泽东时代一个军托幼儿园里，今天，这样的幼儿园还在神州大地到处开花，并把结出的种子撒到很多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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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他的心从来没有与这些天真得愚昧的小孩子并列”，MS除了这一句都很赞同。
看你剖析得淋漓尽致才后悔当初没好好看这部电影，而王朔总是不会让人失望。
理想主义者都是如此吗？
等有时间了再好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