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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19
一个陌生女孩的来信 - [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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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那一张记忆的薄纸偶然地从心头抖落,我不会在回到家后的第一天就翻开厚厚一摞信札,寻找八年以前那一段短暂但令人难忘的经历。小学的我还是与一般男孩子无异,热衷于玩耍与运动的。但天性里克制的因子让我很从容地保持着一个限度:玩耍亦止于嘈杂的游戏厅外,运动也顶多是在完成作业的前提下在教学楼的楼梯间疯狂一把“阶梯足球”。与青春初期的多少男孩女孩一样,我是极少主动与女孩子搭上腔的。接近六年级的时候迷上了足球,现在看来那时近乎奢侈的课外时间又有了一个极大的谋杀理由。我远离着女孩子,拥抱着足球。
六年级尝试了几回投稿,没想到第二回就有了一个几百字的小文章嵌在了《自贡少年报》的第二块版面上(那报纸用现在成熟的眼光来看,不咋的,难怪几年前停办了)。用笨拙但是热情的语言堆成的《我是小球迷》,署名“吴斌”。
高兴持续了好一阵子,没想到一个意外的来信会接踵而至。那天同学把一封信交给我,说是我的,我纳闷地接过来准备瞅上一眼--人生中还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寄给自己的信,想起来应该激动,但来信的突兀只让我充满问号。“吴斌”?当时这班上就我一人姓吴,怪不得那位拿信的同学会直接认准了会把信给我。它也提醒了我,这封来信与我在《自贡少年报》上发表的几篇豆腐块有关系。来信地址写着:自流井区上桥小学,寄信人:钟慧。
然而,第一个拆看这封信的并不是我。班里的喳闹分子冷不防地把信从我手里夺去,于是乎后面跟满了一群人,在教室里转着圈,嬉笑着跑开了。我作徒劳的追逐,心里面更想得到的是那封信的内容,而不是信的本身了。
“大家来看了,吴健的情书!”教室了炸开了锅。春日的午后,日头微阴,静的教室里,十多颗躁动的心。
二十分钟后拿到信,信纸连同信封已经皱成一团。我睁大了眼睛,把信纸一点一点地摊开,一版工工整整的字迹映入了双眸。
“吴斌:
你好!
••••••”她还是看了报上那篇文章后,萌发了和我作笔友交流足球的想法的。惭愧得很,我虽然喜爱足球,但亦是被某些人视为“书呆子”的那一种人,平常是不会把很多时间放在足球上面的,知识自然浅薄,当时却毫不在意。所谓“写者无心,读者有意”,她整篇信都是从“足球”为关键词展开的,连邀我作足球的“同道者”都在后面以括号强调这种朋友只狭义于足球方面。而我球龄尚幼,却也因为这封陌生女孩的来信叩开了心扉,鬼使神差地萌生了回信的想法。并非完全基于球路上喜获知音的亢奋,窃窃然因为有了一个主动来邮的笔友而对未来一段日子充满了憧憬。在两个地方,说不一样的话,谈不一样的事,在对方身上始终存留着想象的空间,那真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情呀!
不管动机出于崇高或者渺小,小孩子总把属于自己的一切皆当作秘密。我没有经历过分析与推理,很自然地把信好生地夹在课本之间,塞进书包,打开家门,习惯地向父母宣布“我回来了”之后,钻进自己那间小屋,打开台灯,开始了“学习”,一如既往。
小屋从不关门,我也没有因为这次有“特殊任务”而展开一场欲盖弥彰的实验。颇佩服小时候自己这些类似的举动,说明我还是有点小聪明的。我把信纸压在课本下面,抽出它的头,逐行逐行地重读一遍。耳朵竖得高高的,身后一有响动,我就把纸头压回去,把教科书摊得开开的(想到了《红颜》里那个相似的镜头)。多数时候是神经过敏,用了二十分钟才把薄薄的两页读完。再读一次,胆子又放大了一点,心底暗藏的回信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于是,我翻出了平常被用作草稿纸的父母给的信笺纸,用手掌理平了,开始郑重其事地开始了我的第一封信:
“钟慧:
你好!
……”完了,一看,仿佛是对她来信中涉及的问题作了答案的罗列。罢了,把信折好,抽出一个平时都被闲置了的信封,放进去,用胶水粘好。从自己的几十元钱的“存款”中抽出一张五角票,预备明日去买邮票的钱。
那时,我头一回知道了二十多公里以外的自贡,邮编是643100,我也打心眼里佩服她,把我的邮编正确地写成了643100。
盼到第二封信后,已是完好无损地保留到家里再独自开启。灯光映着那大大的整齐的黑字--如她所说,和我的字有些相似呢,只不过俺的更差了--我一口气读完。如果说第一封信还是试探性的孕着腼腆的颜色,这一封更能流露出朋友的真情了。足球不是生活的全部,我们也谈论学习。他说。我们正面临中考,学习紧张的时候可放松通信的频率。我看出来她是一个爱学习的好学生。她的两个猜想面对了我的两次微笑:说我成绩好(尤其是语文成绩好),我笑了,你说对了;说我体育不错,我笑了,那恰恰是我最弱的一项。
我把信寄出去后 ,心里面有了等待。从未有过的期盼占据了我的内心。虽然平时我都可以把这事抛在脑后,但每次上学放学路过校门口门卫室的时候,都忍不住瞥一眼摆放在窗台上的那一排信。
这样的来信与去信就在那年四月与五月的阳光与清风中穿梭而行。很遗憾我现在只保留了其中三封,印象中还有两封左右的;很庆幸第一封和最后一封都保留了下来,有了开始,也有了结束。
谈到足球,似乎只成了一根牵引着我和她的线索,两个对足球都只有皮毛认识的小孩能讲出多么动听的道理来?不过我们当时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希望中国队能打进法国世界杯决赛圈。而且天真爱幻想的我们完全是充满了希望的,几封信中屡屡谈到新近中国队对某只中亚或东南亚球队的胜利,我们将幸福也沉浸其中。
除了足球,我们还零零散散地谈了许多。我送给他过一套火花,她回赠的一套邮票却因信件的不翼而飞而远赴西天。她谈到当时她已是150度的真性近视并告诫我要保护好眼睛,可是现在500度的我也许会令她当初的忠告黯自神伤了。她在最后一封信中问到我未来理想的重点高中,如果她当时就知道荣县就一所重点高中,那么我们的笔谊或当继续。她在同样一封信中写道她的生日是3月15日,并询问我的生日“世界动物日”到底是什么时候;怪不得她在信上显得比我主动,原来成熟我半岁有余;我现在可以大声地告诉她,“世界动物日”就是帅哥郑伊健的生日,10月4日,不会忘记了吧?她还在那封信中附上了一张我的个人资料的填注表,本应该成为我们友谊伤痕如的开始,却成了空白的尾音。也是在那最后一封信中,他写下了三句英文:Hi,Thank you,OK,让当时对英语一无所知的我看了一脸茫然。一切的一切,都在最后一封信中戛然而止。
最后一封信是她的来信,信的末尾写着“97.5.26晚”,距离她的第一封来信(4月5日)已差七周。
那时候中国队的世界杯之旅还是一片光明。
那时候我还不到13岁,像一只渴望钻出小巢的惊恐的小鸟,可以被树的影子吓得缩回去
。
如何解释我的最后一次不回信,我现在都说不上来,只觉得当时幼小的心灵很复杂。收到最后一封信后,我还没来得及回信,那天晚上在家里,爸爸妈妈突然把我从小屋里叫出来。“今天碰到你张老师了,她说看到门卫室里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
我记得那应该是“六一”以前,信封上照旧写的是“吴斌”收,只怪班上只有我一人姓吴,老师一下就知道是写给我的了,况且她也知道我以“吴斌”的笔名在报纸上发表过几篇文章。可是他终究告诉我父母了,很平常的一件事,或许并非有意,但是,却直接导致了一段故事的终结。
父母也并没有拿处理早恋的那种态度来对待我,况且我只是有一个切磋足球的笔友,我很顺从地把以前的信跟着交了出来,给他们一一过目。整个过程中,他们一直保持微笑。但是我却怕了,惊了,像生了一次大的地震。加上升学考试临近,我也莫名其妙地搁下了笔,毫无征兆地中断了与钟慧的联系。
半个月后,我爸爸陪我到自贡去领奖,在座位上坐定以后,同旁边一位同来领奖的自贡的小学生攀谈起来,询问上桥小学的地址。我则是尖起耳朵听着,装出不闻不问的样子。后来许多次,尤其是在一大家子人逢年过节聚在一起的时候,爸爸老爱拿这件事开我的玩笑,面露得意之神色,好像他儿子很有魅力似的,这么小都有人恋上他了。其实呢,他儿子,我,和钟慧保持着再为纯真不过的笔友关系,我甚至连她的照片都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我长得咋样,而现在的网友呢,非美女免谈,非帅哥不聊,而深度伪装过后谎言与真相的落差又着实打击了好多人。用一个公式,我愿意这样表示:pen pal>>epal.
远离了书信,进入了六月。中国队在世界杯外围赛小组赛里表现得一如既往,所向披靡。重庆成为了直辖市,四川又小了许多。香港回到了祖国的怀抱,中国又大了一点。6月28日,穿过百年不遇的大暴雨,我参加了中学升初中的考试,考完的一刻,我觉得自己大了很多,两个月后就要成为一名中学生了;实际上我又小了很多,退回到自己寂寞单纯的小世界里,断了二十多公里以外的那段交往。
之后再无联系。
时间可以冲淡很多东西,冲不淡的是思念与怀念。八年了。八年来我的人生在不断地变化与前进。八年来我收到了很多的来信与很多的祝福。八年后我想到她,想到这个陌生女孩的来信。我想像她应该怎样变了。八年后我还是球迷,不过纸上多于腿上。我不知道那个谈着足球就觉得开心的女生,现在正在那一个地方寻梦?
真希望有机会再联系上这位两月之内淡淡相交的笔友,那时候是1997年,荣县东街小学六年级三班吴健,我在这头,自贡市自流井区上桥小学六年级二班钟慧,她在那头。
我对自己当时草率的断交深表遗憾与内疚。
吾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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