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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 - [闲日碎语]
2005-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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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习惯把死亡比作绵绵无期的长眠，那么睡眠也是人类与死神签订的短约。我惧恨死亡，因而我惧恨睡眠。在睡与醒的轮替中，我捱到了可以蔑视神圣向一切宣战的年龄。思想的成熟带来了心灵的痛苦，忧虑像晚期癌细胞一样在周身扩散。我回头审视这位黑暗的宿敌，在我勉其力与他战斗的昼日里。睡眠撩拨着我的神经中枢，催我生成一个有效的答案。我恹恹接受了他的存在。
曾经以为睡眠是人生最高效率的浪费，只有时间能冲刷掉这层成见。睡眠乃是清醒的升华与半醉半醒的最终归宿，是对人生最模糊的概括。整个世界都是模糊存在的，所谓精确只不过是模糊沿理性坐标的一种归化，而理性与感性并无绝对的界限，人类往往站在理性的坐标上贬抑感性的真实，正如自足于社会的既有成果而否定地外文明的存在。我们将光明定义为白昼，黑暗的睡眠遂成了相反，将感知定义为存在，无知的睡眠遂成了相反。其实睡眠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每天不离不弃，总在规定的时间找到你，细细地交流，慢慢地体谈。
当我触着枕头，放下一天的包袱时，睡眠的影子就开始隐隐地浮现。他缄默不语，因为“人类最贫乏的是语言”。这时候耳边的伴奏，除了人造机械播送的器物之声，便是窗外无边的大自然的浩瀚了。虫鸣不已，树叶婆娑，清风拂夜，人语嘤然。大自然的界限模糊了，自身的肉体所勾画出的一圈轮廓与外界相交融，分子开始扩散，万有引力开始随意地摆布他所触及的大自然的子民，脑间的黑色调变得愈发浓重。当我的眼睑驯顺地垂下，关闭了与外界交流的最重要的一扇窗口的时候，在浑然的无知到来之前，我明白了远古祖先如何造出了这个“睡”字。
睡去是一种解脱。与其在清醒状态中与不可预知的烦恼与不可抵挡的困境有气无力地搏击，不如选择暂时的死亡，体味灵魂出窍的快感。睡去了人是可以神游的，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可以随意地突破，可能与不可能也被模糊与融合了。心灵澄静，如一潭水，善与恶皆浮起，叩问与激励并行，兴奋与哀恸同生。想起了生时的挣扎，而自羡于此刻的超脱。肉身已然飘渺，天与地亦模糊了边界，返回了盘古之前的状态，混沌一片。
睡眠中孕育了新希望，正如死亡是又一段新生命的开始。庄周可以在睡梦中化为蝴蝶，振翅林间；陆游可以在睡梦中身沐风雨，铁马冰河；弗洛伊德可以在睡梦中回归自我，前景毕现；而我们，能够通过睡眠失去什么，就能够通过睡眠找回什么。进入睡眠，履行那份与死神的短暂合约之际，你失去了知觉生命中的一切，但是当你告别睡眠，重新感受阳光普照的时候，你又获得了所有，甚至更多。
睡眠不是遗忘，而是铭记；不是对死亡的臣服，而是对生命的叩首。进入他的精髓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的享受。
吾荐
2005-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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